《赖索》

作者：黄凡

检阅制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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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赖索

银幕上出现韩先生疲倦、威严的脸孔，时间是六十七年六月廿四日，这一天对混乱如常的世局并不重要，也未曾赋予这个世界任何新的意义。但是对于端坐电视机前，表情复杂、时而愤怒、时而沮丧、时而沉思的赖索而言，正是一连串错乱、迷失、在时间中横冲直撞的开始。

这要怎么说呢？

一阵激动过后──他进入卧室，一边哭泣，一边抓自己的头发。他太太站在上了锁的门口，叫他的名字，没有反应，便回头继续她的清洗工作，她喜欢拿水龙头冲洗看得到的一切东西──赖索发现自己竟躺在六十八年夏季，位于高速公路边的公寓床上，光着上身，身边臀部肥大，侧身而睡的赖太太，发出茶壶一般的鼾声。他乃披衣而起，站在阳台上，面对满天繁星，梦幻的过去和不可知的未来。直到东方的第一线曙光，将他半秃的额头，像鸡蛋般显现出来，他才又回到六十七年的银幕前；他生命的一个起点、一个终点、一个休息站。

一

从监狱里出来一个星期后，赖索已经三十岁了。身上穿一套旧灰呢西装，骨瘦如柴（患了慢性胃病），眼角堆满了皱纹，眼睛老是望向自己脚尖，为的是回避任何人的眼光，站在他大哥──果酱制造商的办公桌前。

“什么事我都能做，我不会惹任何麻烦的。”

“没有关系，阿索，我是你大哥。”

他并未接触到他大哥同情关爱的眼光，这种眼光足以把他像老鼠一样吓跑。就理论上说，他实在只是一只老鼠而已，他打其他囚犯的小报告，为的是使自己更像一只老鼠。廿一岁时，他在军事审判官面前，曾经表演了一次男子气概。他慷慨激昂、念念有辞、乃至声泪俱下。结果并不理想，因为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。他在大学门口散发油印的传单，结结巴巴地念着传单上的句子，他的怪模怪样，吸引了来往学生的注意，他们甚至笑了起来。在笑声中韩先生和几个重要部属正踏上日本国土，几天后在银座僻静街上租了一栋楼房。一切就绪，韩先生便开始为他日后四个混血小孩储存大量精子，和在六十七年这一天，于电视上为他重归祖国怀抱的演讲稿搜寻资料。

韩先生是他最后一个崇拜的人，后来他就学会了不崇拜任何活着的人。因为每一个人都会死，他这样想，伟人也会死，笨蛋也会死，我也会死。任何人死的时候，样子都不会好看。杜子毅死前，甚至放了个响屁，他的脸孔先胀成猪肝色，慢慢越肿越大，然后就放了个莫名其妙的屁。杜满脑子的共产主义，认为马克斯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一种物质。所以他就对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说︰“分富人的钱。”对知识份子说︰“阶级斗争是社会进步的动力。”对自己说︰“不要后悔。”但是杜的家属探监送来的食品，他从不与人分享。杜是个胖子，圆圆的脸，一副他自己嘴里的小资产阶级模样。杜临终时，拉过他的室友，他受苦受难的见证人，说了这样的话︰“永远不要相信别人。”

赖索记住了这句话。这时候，他躺在床上，回想着往事，韩先生、胖子、日本人、表情严肃的审判官，跟着他又低泣起来。

“不要吵你爸爸。”他听到他太太在房门口对十二岁的女儿说。

“他睡觉怎么发出这种怪声？”

“他身体不舒服。”

一会儿后，他从床上爬下来，进入浴室梳洗一番。浴室里一向整理得非常干净，被水冲得闪闪发亮的马赛克瓷砖，映出了一张张扭曲的脸（他对着墙壁摇头晃脑），这些脸庞随着移动的瓷砖表面变幻莫测，一下子龇牙咧嘴，一下子吊起眉毛、拉长下巴，一下子鼻孔朝天，露出核桃般的喉结。“我一定又瘦了。”他叹了一口气，便站在浴缸边的磅上秤了一下。磅上的指针跳到了“四十六”这个数字便静止不动。这还是上个月的纪录呢。但是上个月他一件衣服都没穿，他赤裸着身体，蹲在磅上，一面哼着歌（孤夜无伴守空房，冷风对面吹）哼到一半，他太太敲着门，“阿索，你在里面干吗？”他猛然把门打开，他太太尖叫起来，左右看了一眼，骂道︰“你要死了！”所以他现在褪下了裤子，蹲在磅上，指针勉勉强强往后移动了一点。跟着他从磅上跳下来，光着屁股坐到马桶上，马桶盖子沾满了水，他因此颤抖了一下，这阵寒意沿着脊髓一直钻到大脑深处。立刻他又回到了五十三年，他结婚的那一天。

二

新娘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，头发烫成一圈一圈。大大的臀部说明了日后将替新郎生养众多。当天喜宴进行得很顺利，客厅上的大金囍字增添了不少气氛，新娘远从乡下来的父母，嘴里嚼着槟榔的兄弟，为了礼貌起见，将槟榔汁吐在卫生纸上，扔得满地都是。阿索大哥兴奋极了，抓着酒杯从这一桌敬到那一桌，喝得满脸通红。在这当儿，他忽然当众宣布，要将他的果酱工厂股份分一些给他弟弟，亲友们都鼓起掌来，他说的可不是醉话，因为酒席总共也只有两桌，从这一桌到那一桌，还空下两个座位，预备给一对有地位的亲戚，由于某种缘故而未能出席。

客人走光之后，赖索就急急地钻进被窝里，三把两把地脱掉赖索太太的所有衣服。他太专心在这件事上，竟忘了熄掉桌上贴着喜字的小台灯。因此新娘在扭动之余，一面东张西望。

“啊！”她嚷了起来，“这房间真漂亮。”

“你不要乱动，”赖索说，“不然这个扣子就永远解不开。”

除了解扣子外，他还会穿针、缝衣服、做体操，这些都是监狱里学来的。婚后十五年的这天早晨，他忽然弯下腰，想用手指触摸脚踝，花了很大力气，可惜指头在膝下廿公分处就再也不听使唤。这时候，他只穿了一条短裤，露出细细小小的腿，膝头像肿了一块硬瘤，赖索太太不解地望着他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！手可以摸到这里，”他蹲下来，拍着地板，“整个手掌，膝盖弯都不弯一下。”

“那有什么用？”他太太说。

没有用就算了！这时候，他正呆呆地站在果酱厂的过滤机前。压力表的指针直往上升，底下的马达发出嘎嘎的声音。糖被从管子的一端穿进像个巨型炸弹的过滤机，再从另一端出来，然后争先恐后地流进吊在半空中的浓缩罐，从罐子里出来后，糖液就再也不是糖液，而是一堆亮亮的糊状物，整个过程有点类似上帝造人的工程。也许有人会这么说，胎儿在子宫里乃是经由血液浓缩而成的。

但是，赖索的母亲可不这么认为。他才七个月大就迫不及待地从他母亲的肚子里钻出来，对着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他的世界哇哇地叫了几声。他母亲脸色苍白地躺在一边，父亲则穿着一件军用内衣，不停地握着双手，满头汗水，一滴汗忽然掉在婴儿的鼻尖，还是人类最早认识下雨的纪录，此外，床边还围着一些人。

“怎么办？怎么办？”赖索爹喃喃地说。

“唉呀！他的皮肤怎么是青色的？”说话的是他二姨妈，日后有一个在美军顾问团做事的儿子，并且在赖索婚宴上，因故缺席。

“我的儿子呢？”他妈闭着眼睛说，“给我抱抱。”

“还不能抱，”助产士说，“要用药水棉布包住他，否则会变型。”

大概是泡了药水的缘故，后来他就越长越丑，而且到十六岁才进入青春期。不过青春期并没有带给他多大的烦恼。他是班上最矮小的一个，坐在离讲桌只有一公尺的凳子上。日本教师不时地用手偷偷抓着下裆，他患了湿疹这一类的皮肤病，认为别人都看不到，他可错了。

“支那！”日本人说︰“通通跟我念一遍。”

“机那。”赖索说。

“知不知道，你们不是支那人，你们是台湾人。”

“可是老师，”一个本地生问，“我祖父说我们都是跟着郑成功从支那来的。”

“八个野鹿！”日本人骂道。口沫飞到赖索脸上，他举起手来擦脸，发现脸上长了一颗颗的青春痘。

当这些青春痘开始膨胀，有几颗甚至化了脓时，他正走在大稻埕的街上，一面走一面用指甲去挤，弄得脸上红一片白一片，挤到第五颗时，同伴小林用肩膀撞撞他。

“快看！”小林压低声音说，“那不是田中一郎吗？”

“那个田中一郎？”

“二年前教我们历史的日本人。”

街道两边铺满了一张张的草席，和跪在席子上低着头的日本人。草席上乱七八糟的摆了一些东西；假珠宝、扇子、军用长统靴、穿和服的日本娃娃。这当儿，赖索刚满十八岁，日本人在不久前投降，本地人起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赖索替日本人工作的父亲，过了几个月才定下神来。便在中央市场附近租了间房子，做起水果生意来。水果是一种好吃但是麻烦的植物。赖索白天推着一辆小板车，沿着淡水河边建立了几个据点。由于他的声音实在缺乏吸引力，他总是坐在车头坐垫上，两只脚伸进水果篮里，光光的脚板不在意地摩擦着一个个人头大的西瓜，晚间则让这两只脚套上喀喇喀喇的木屐，在四处的街上闲逛。

“阿里卡多，阿里卡多──。”这些日本人频频鞠着躬，额头几乎碰到地上。

“我们也去给田中阿里卡多一下，看他还认不认得？”

赖索想了一下，

“不好，这样不好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赖索又想了一下。

但是好像有什么力量不让他继续想，并且使劲地将他往后拉，五年、十年、廿年──。

“赖先生，机器有毛病吗？”

“赖先生，机器有毛病吗？”厂里的工人又问了一句。

“你说什么？哦，压力好像高了一点。”

“这次杂质太多，不好滤，你听听马达的声音。”

不仅仅是马达，还有搅拌器、帮浦、蒸气阀，这些声音汇成一股洪流。

赖索竖起耳朵听着。

三

他仿佛还听到一些其他的声音，他的两片枫叶似的耳朵完全暴露在喧嚣不已的街声之中，巴士、大卡车、计程车、摩托车，加上偶而拉长警笛飞驰而过的救护车，纷纷敲击在赖索的耳膜上，并且企图往更深处钻，然而在中途就被某种东西挡住了──一块类似隔音板的骨头，上面还刻了几个字︰赖索、台北市人一九七八年六月、时空穿越者。

这时候，他正坐在回家的客运上。司机对待他的车子有如玩具一般，同时把车内收音机开到最大声，音箱就在他的头上。在绿色塑胶椅上瑟缩成一团的赖索，身旁坐上来一位硕大的中年女人，满脸横肉，两个乳房像瀑布似的倾泻而下，身上飘散着廉价化妆品的刺鼻气味（他太太习惯用蜜斯佛陀，他一嗅就嗅出来），前座的椅背上有人用眉笔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︰寂寞吗？请电八七一三○四二、李美华。赖索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。

车子在市公所前停了一下，赖索随着景物倒退的眼光也停了下来。几秒钟后，景物又开始倒退，行人、灰白的树木、脏兮兮的房子、长长的广告牌，像被一张巨大无比的嘴巴吞噬进去。经过一座陆桥时，赖索将眼睛闭了一会儿，张开时，他正站在泛亚杂志社的接待室里，对着一面大穿衣镜，镜子里出现一个矮小的家伙，眼露茫然之色。房门忽然打开，一个职员探进头来。

“韩先生要你去会议室一趟。”

“干什么？我拿了今天的工钱就走。”

“叫你去就去。”

“说好我按日领钱。”

“少废话！”

除了韩先生和领他进来的职员外，他一个也不认识。韩先生看到他，咧开嘴笑了一下，他赶紧低下头，不好意思地瞧着自己肮脏的脚板。在登上干净的榻榻米时，职员嫌恶地摇了摇头，说了一句︰没有关系，你上来好了。

“赖索！”韩先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，“这是陈先生、林先生，你坐下好了；这位是黄先生──。”

“你在这里上班多久了？”

“四个月。”

“这以前做什么？”

“淡水河边卖水果。”

“怎么不卖了？”

韩先生同时回过头，对着几个盘膝坐在榻榻米上的绅士们说了一句，“可真是百业萧条。”

“我做不来，”赖索同答说，“我偶而会找错钱，而且嗓门也小。”

“这样好了，你受过教育对吧！想不想做正式职员？”

绅士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其中一位向另一位悄悄说了声“老实人。”

赖索听到了。

老实人，那是什么意思？卅年后赖索在客运车上，专心倾听这些声音。车子现在经过一段正在铺设水管的路面，木架、混凝土水管、挖土机堆在路的两旁，市公所前前后后在这条路上也不知挖过多少次、补过多少次，不过这些可跟他扯不上一点关系，再说每个人也都应该找点事来做做，至少也该让自己忙碌一点。那个大胸脯女人在使劲地拉着下车铃，整个下半身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，赖索不得不抬起头来，露出一脸的憎恨。铃声好像响了很久，女人方才坐下，一阵阴影掠过赖索的眼睛，他赶紧把脸孔朝向窗外。车子现在驶上灰蒙蒙平滑、单调的公路，车窗外景物不断的倒退，继续投向身后的血盆大口，赖索乃继续他的无边无际的冥想。

“正式职员是干什么的？”他听到自己在内心问了一句。

“工作比较轻松，每个月还可多拿一百元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他又问了自己一句。

“你把这个看一下，”韩先生递给他薄薄一份印刷品，“在最后一栏签上你的名字，明天带印章来盖一下。”

赖索读着上面的句子。

“吾愿加入台湾民主进步同盟会，在韩志远先生的领导下，为吾省同胞尽心戮力──如违此誓，天地不容。”

四

赖索自己问得累了，便下了车，往回家的方向走。在半路上走进一家面包店，买了一大包花生，三支棒棒糖。花生他可以晚上坐在阳台上吃。棒棒糖三个小孩一人一支。这是巧克力，店员说，这是奶油，这是柠檬，这是奶油五香花生，先生还要什么？不！不要了。那么赖索太太呢？她好像不需要任何东西，她什么都有了，什么都没有。赖索一时搞糊涂了，一个人怎么能有他太太那样的精力，她好像随时随地准备爆炸，随便就拿起水龙头冲洗一切。她要求家里每一个人每天换干净衣服，不厌其烦地掏他们口袋，“什么脏东西都有，”她说，“如果我不注意，说不定那一天摸出一只老鼠来。”说完，把赖索的手帕往洗衣机一扔，她扔得很准，袜子、领带、毛巾，孩子们上学戴的黄色小帽，赖索摇摇头，一边踏在潮湿的地板上，滑进了客厅。

这样的太太，赖索心里想，虽说如此，至少还可以忍受，甚至夜里的那件事，他都可以忍受。

睡到一半，她会突然翻过她胖胖的身躯一下压在他身上，事先一点警告都没有。赖索不得不使尽吃奶力气，从一个恶梦中挣脱开来，他一边挣扎，一边发出咿咿喔喔的怪声。

“阿索，我又翻到你身上了。”他太太满怀歉意地说。

“没有关系的。”刚结婚的几个月他都这样回答。

“我没有压痛你？”

“有一点，”他说，“每回我都做恶梦。”

“什么梦？”

“奇奇怪怪的。”

这时候，赖索正坐在囚室的地板上，面对墙哭着，阴阴冷冷的阳光从他头顶的小铁窗子射进来，停在杜胖子晃来晃去的光脚板上，他不时用手抓抓脚趾头，一面眯着一双眼睛兴趣盎然地瞧着哭泣的赖索。赖索才接到他母亲的死讯，她每个月来探监一次，总带些吃的，和带回去一双哭肿的眼睛。赖索隔着会客室的铁丝网，听到这个消息，禁不住哀号起来，他紧握拳头，捶着铁丝网，像一只绝望了的老鼠，直到狱卒将他拉开，他大哥在另一边斯文的哭着。赖索踉踉跄跄地跌进囚室。杜胖子一把抓着赖索手中装食物的小盒子，几分钟之后，他的胃里塞满了食物，心情颇为愉快，打算说些安慰的话。

“省点力气吧！”胖子说，“你还有六年四个月好哭呢。”

赖索猛然站起来，转过身瞪着他，肩膀还一耸一耸的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省点力气吧，哭有什么用。”

“干伊娘！”

下一分钟，赖索和胖子就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圈。再过半分钟，胖子的庞大身躯一下压在他身上。赖索奋力挣扎着，咿咿喔喔的乱踢乱叫，口沫横飞，溅得胖子满脸都是。

“你再鬼叫看看，我就掐死你。”

胖子发了狠，他才安静下来。

“我有时候，梦见我妈。”赖索对躺在身边的太太说。

五

已经很晚了，赖索还坐在阳台上剥花生，他将两只脚搁在栏杆上，兴致总算不错。时值初夏，天边星光耀眼，高速公路上亮起了一排排的车灯。着Ｂ．Ｖ．Ｄ．背心，身负解答人生之谜的赖索，眼神忽而温柔、忽而凌厉、忽而迷惘，两手则忙着剥弄花生，他以拇指和食指夹起花生，指尖微一用力，花生就“喀！”的叫了一声，从肚子中央爆开来，露出一粒粒肥肥白白的种子，赖索随后将花生壳弹到楼下的马路上，由于起了一点风，花生壳吹得满街都是。

“喝一点酒有什么关系？”赖索爹说。

“你会脑充血、风湿、胃溃疡还有其他什么病的。”赖索妈说。

赖索放下栏杆上的两只脚，换了个姿势，继续听着死人争吵的声音。

“我心情不好。”
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
赖索爹工作得很辛苦，他不认得几个字，身体也不够硬朗，却要养活一家人。白天在一家供应日本军部的麦芽糖工厂，赖索爹光着上身，跳到一个个大铁皮罐子上，罐子里装满了精米粉和大量的水，他使劲地转动一根像船桨般的木棒，身上的汗水下雨一样落在罐子里，半个钟头后，放入一桶青麦芽，煤炭继续燃烧。赖索爹再跳到另一个罐子上，那是昨夜已经液化完全的糖液，继续搅动木棒，直到糖液冒出了蒸气，赖索爹才跳下来。他一天要跳上跳下几十次，两腿因此变得粗粗壮壮的，身上却依然长不出什么肉。

“阿允马上就可以帮忙赚点钱，”赖索妈拿开他的酒瓶，“阿索比较聪明，让他念书好了。”

“念书有什么用？”赖索爹回了一句。

“你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。”

“妈，你总是要我念书，”坐在阳台上的赖索忍不住插嘴，“也许爸说得对。”

“我吃过什么亏？”赖索爹生了气，“没有钱就不受人尊重，就该死。”

“我嫁给你之后，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。”赖索妈也生了气，“你就会喝酒，把什么好机会都喝掉了。”

“阿泉跟你说的，”阿泉是他们家的一门远亲，他找赖索爹上台北做生意，“他赚到钱没有？”

“现在没有，将来可说不定。”

“将来再说。”

赖索爹该看看阿泉今天的样子，他穿二万元一套的西装，开宾士车，染成黑油油的头发，六十几岁了，一双老色眼，还在猛瞧夜总会里穿热裤女侍的小屁股。

“将来，阿索一定比你有出息。”
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
阿索爹终于让了步，同意他的儿子在公学校念点书，甚至给他买了双上学穿的布鞋，这可花了不少钱，赖索在下雨的时候，赤着脚，鞋子提在手上。

“不要想我替你买什么，”赖索爹威胁着说，“书念不好，回来我就揍你。”

“你这样吓孩子干嘛？”

“我辛苦工作，拚了老命赚钱。”

尽说这些又有什么用。到后来弄得赖索也生了气，便从椅子上站起，把剩下的花生一股脑扔到马路上，走进客厅，孩子们正围在电视机前。

“功课作完没有？”

“早就作完了，爸。”

“你妈呢？”

“睡觉了！”

赖索轻轻把门关上，他不打算吵醒她，他今天已经够累了，而且明天还有点事，哦，明天他要请一天假，他表哥病了，住在徐氏医院里，表嫂打电话来说表哥老想溜出去（他外面有女人，几天没有他的消息一定担心死了），表嫂因此想了个办法，藏起他的皮鞋，如果他真敢穿着睡衣拖鞋在大街上走，她只好认输，还有什么办法？赖索在电话的另一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，他管别人这些事干吗？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呢，啊！他要去见韩先生，从电视新闻里出现他的脸孔起已经过了卅六个钟头，对他而言，这段时间等于别人过的几十年，因此，他必须弄清楚，到底要弄清楚什么呢？谁也说不上来，这么久了，他自己有了三个小孩，韩先生呢，他都快七十了，这个年纪，有些人已经满嘴的假牙。听过关于假牙的笑话吗？也许我只是要握握他的手，说︰“韩先生，好久不见了。”

“阿索，你怎么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半天？”

他太太可没有睡着，她穿着粉红色黛安芬内衣，浑身香喷喷的，她用这种作法，加上一些小手段，让她替他养了三个孩子，另外还买了两栋法院拍卖的楼房。她的乡下亲戚上来时，她带他们上台北听歌，在饭店里用餐，乡下人被大城市的气派给吓住了，他们张大著嘴巴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赖索太太这时可就兴奋极了，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，一边用眼角瞟着一脸无奈的赖索。当天晚上，赖索太太热情离了谱，她都快四十了，满满一肚子的脂肪，还像个小女孩一样，她一面笑一面叫，把将近六十公斤的身躯，压在透不过气的赖索身上。

“我在吃花生。”

“花生容易上火，”她说，“这几天你怎么怪怪的？”

“我在想一些事，”赖索躺下来说，“对了，明天我不去工厂，我去医院看阿宗表哥。”

“去看他干嘛？一点小病惊动这么多人，哼──他是什么东西，”她不喜欢赖索家人，“我可不去，明天还有一大堆衣服要洗。”

“好吧，”赖索松了一口气，“我想早点睡。”

但是，他太太可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，她把整个身子贴过来，赖索因此闻到她身上浓浓、热呼呼的香味。

“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我长得很有人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第一次亲我嘴，还要我把眼睛闭起来，记得吗？”

“嗯，”赖索说，“嗯，嗯嗯──。”

六

开往台北的客运车，这时候在桥中央停了下来，桥底下是那条好似未曾干净过的淡水河，桥头则停了一部黑白相间的警车。身穿假日西装的赖索，一脸受苦的表情，挤在上班的乘客中间。“要下车的挤到前面来，其他人不要挡在门口，”车掌恨恨地说，“你这个人怎么老是站在这里？”赖索直到车子经过世纪饭店前面才回答了一句，“我，我要下车。”

他果然下了车，并且在马路边买了一篮苹果。这些苹果好像刚从冰库里拿出来，都带着暗紫色，不过病人大概不会计较这些，阿宗表哥会说，人来就好，还带什么水果。表哥都六十岁了，依然满面红光，每天清晨五六点就起身到北投泡温泉，然后步行到山下的情妇家吃早点。回到家里，表嫂已经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，阿宗表哥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太太背后，照她屁股就是一掌。表嫂叫了起来，表哥就说，“今天吃什么好菜？”一脸无辜的样子。

一会儿后，赖索把苹果篮子放在电话亭里的地板上，隔着马路，对面就是七层楼的徐氏综合医院。但是这个时候，医院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，病人不是还在睡觉，就是全死光了。赖索没有空去研究诸如此类的问题︰医生几点上班？病人什么时候起床？起床后是不是马上就有早点吃？

他打开那本有三公分厚的电话簿，一根指头在上面划来划去。

“请问你那里是不是电视台？”

“你说对了。”一个女孩打着呵欠说。

“请问你们今天是不是要访问韩先生，报上说的。”

“你打错了，我这里是餐厅部，你该打去问询问台。”

“可是你一定知道韩志远先生要去贵台？”

“那个韩志远？是综艺节目，还是连续剧的，”女孩开始不耐烦起来，“这里的歌星影星我全认识，你那个韩志远是干什么的？你不知道询问台的号码是不是？”

“他，他刚从日本回来。”

“怪了，刚从日本回来的只有邓丽君，我告诉你询问台的号码好了。”

“谢谢！”赖索投下了一元硬币，接了这个号码。

“询问台你好。”赖索抢着说。

“询问台你好。”询问台的小姐说。

“请问你韩志远韩先生今晚是不是要在贵台接受访问？”

“是啊，晚上八点的‘时人专访’，你没有订电视周刊吧。”

“没有，”赖索说，“不过我很想订一本。”

“你可以拨这个号码──，”小姐说，“告诉他们说是电视台的马小姐介绍的，不要忘了，这样你就不会错过‘时人专访’这种节目。还有什么事没有？”

这倒好，小姐做起他的生意来了。手持话筒抵电话亭活动门的赖索，暧昧地笑了起来。对付推销员（报纸、杂志、酱油、化妆品──）赖索有的是办法。他都耐心地听完他们长篇大论的吹嘘（他脸上甚至露出一副完全被说服的表情）然后冷冷地作了结论，“你说得很有道理，不过我家里已经订了，我们已经有了，我一直都用这个牌子。”

“谢谢你，”赖索最后说，“我会打那个电话，说是电视台的马小姐介绍的，有没有优待？”

七

赖索离开了电话亭，现在街那边的医院开始显出了生气。医院大门走出来几个人，四周张望了一下，一辆计程车在门口停住，下来了两个人，今天的第一号病人，隔着熙熙攘攘的马路，赖索看不出两个人当中到底那一个生了病。张望的那几个人钻进了这部车子，司机朝后瞄了一眼，车子便一溜烟地驶开。赖索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，找不到横过街的空隙，于是回到人行道上，走向四、五十公尺外的红绿灯。人行道上种了成排铁栏杆围着的相思树，树上站了一个台北市政府的鸟型垃圾桶，肚子上写了几个字──我爱吃果皮纸屑。赖索掏着口袋，找不到可以塞进鸟嘴的东西。我爱吃果皮纸屑，赖索在心里念着，我们都爱吃果皮纸屑。

红灯一下子换成绿灯，赖索匆匆越过马路，再登上红砖人行道。他的硬胶底皮鞋正适合台北的马路。台北的马路──市政府的一个官员，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，曾经提出了一个办法；用原子弹把所有的建筑物轰平，再重新规划。这是一个笑话！不过话又说回来，赖索的硬胶底皮鞋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，而皮鞋的颜色也正适合他的假日西装和人行道上的红砖。

他可绕了一个大弯才到达医院。

医院服务台戴眼镜护士一脸刚睡醒的样子，瞧着赖索放在柜台上的苹果说︰

“二○一号病房，你是他的什么人？”

“表弟。”

“你这双皮鞋还不错，”护士伸出头来说，“可惜太小了。”

“我的皮鞋太小？”

她耸耸肩膀。

“你要不要吃个苹果？”

“谢了，”护士说，“我已经吃过饭，你从右手边这个楼梯上去。”

他在病房门口就听到阿宗表哥的声音，那是个混合著哀求、威胁、诅咒、压抑住愤怒的声音。

“好吧！我究竟什么时候出院？”表哥说。

“医生说你什么时候出院就出院。”表嫂回答。

“医生，哼！”

赖索推开门，他的出现，果然中止了他们的争吵。底下发生的事情，坐在电视公司附近一家西餐厅，等着侍者端来食物的赖索，可记得一清二楚。这当儿，他正把脸孔凑向茶褐色的玻璃窗，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变得怎么样了？窗外一片阴阴沉沉，行人、汽车，像一个个飘浮的幽灵，那么，他推门进来时，背后的那个太阳呢？也许死了。赖索把脸孔移开（一个路人，瞧了玻璃窗一眼，他一定看不见里面的情景，所以就对着赖索整理起头发来了），他实在受不了那个家伙的蠢像。要是玻璃改成蓝色或者绿色，该有多好！你忽然站在一望无际的高尔夫球场里，把一个绿色的球击飞起来，掉进一个绿色的坑，然后你张大你绿色的眼睛，抬起你绿色的腿──。

“阿索，你来得正好，”阿宗表哥兴奋极了，赤着脚在蓝色的地毯上来来回回跑了两圈，他穿了一套丝质睡衣，脸孔胀得通红，凸出的小腹和下巴上的赘肉因此颤动不已。

“你说说看，到底谁病了，”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，“你说说看。”

没有病，那你在医院干吗？坐在餐厅里的赖索开心的笑了。

“阿索，你表哥不但病没好，还影响到脑神经，”表嫂指指脑袋，“你看他这个疯样子。”

他们争吵个没完，赖索可站累了，便坐在沙发上，把带来的苹果放在一边。

“吃苹果罢，表嫂、表哥。”

“好啊，阿索，拿个苹果把他嘴巴塞住。”
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阿宗表哥气得坐在床上，“不但不准我穿鞋子、打电话，还要把我嘴巴塞住。”

“看他那个着急的样子。”表嫂也坐下来。赖索同情地看着他们。他很想说点什么，不过他现在可没这个心情，真的没有。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，他等一下要去这家餐厅用饭，并且能坐多久就坐多久。

已经过了午餐时间，赖索还坐在那里，他希望找点事情做做。也许打个电话回去，但是他太太会问东问西的！她想知道台北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（上个礼拜她才来过）那些骚女人穿什么衣服？超级市场是不是打八折？是的话，顺便带些什么回来。带什么呢？随便什么好了。这就要伤赖索的脑筋了，他不能伤脑筋，至少现在，今天，他不能冒这个险。他要去见韩先生，他要准备一番，他要容光焕发、侃侃而谈，要不然他穿这一套漂亮衣服干嘛？

谈到衣服，赖索结婚时，都没现在穿得漂亮。他们赖家人一向不注重打扮。“吃饱最重要，”赖索爹常常这样教训他们，“有钱不要买这个买那个，等到逃难的时候，衣服能吃吗？”赖索爹好像这辈子都在逃难，他被美国飞机炸怕了。他活到七十二岁，因为心肌衰竭死在荣民医院的特等病房里，死前病房里寂静无声，只有窗型冷气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，连这时医院上空掠过的波音七四七巨型客机的巨大吼声都听不到。

八

也许他真的睡着了，那个饱经忧患、被糟蹋了的头颅，正垂靠在塑胶软皮的沙发上，在西餐厅柔和、暧昧、虚假的灯光下，仿佛生气全无。凹陷的两颊，覆在额头上的几根灰发（秃顶黯淡无光）、松弛的皱纹、苍白干燥的嘴唇。这就是真正的赖索，内在力量消失殆尽的赖索，身为荣耀、进步、合作、天之骄子、人类一份子，醒着、睡着、悲伤、快乐（他笑起来，像个羞怯的小女孩）深受七情六欲所苦的赖索。

然后，他就在一阵麦克风的声浪中睁开了眼睛。

“各位先生、各位女士，我们今晚的节目马上要开始了。”

赖索惊讶地发现到，身边几张桌子上都坐了人，节目六点钟开始。老天！他真的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，整整一个下午，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，只是坐在这里，他就要跟韩先生会面了，这个历史性的一刻，却什么都没准备好，他至少该讲一些话的，就像韩先生在飞机场说的那些话，简短、得体、感情充沛，他一定上机前就打好了腹稿，在太平洋上空修润一番，最后舱门打开的一刹那，调整一下领带、清一清喉咙。

“先生，您需要喝点什么？”侍者说。

“随便什么，咖啡好了。”

虽然时间短促，但是就在对街的电视台，穿过地下道只要五分钟，所以他只需在十分钟前付帐，花五分钟在洗手间，那么他时间尽够了。他不需要准备多长的演讲稿，韩先生会记得他的，甚至会兴奋地抓着他的手，满面泪痕的告诉赖索，他对不起他们，他要在有生之年为这件事忏悔。好了，他既然这么说，赖索还能怎样？只好自认倒楣罢了，而且他也习惯了。

“Ladies and gentleman，I want to sing a song for you.”

灯光集中在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，扁扁的鼻子，黄黄的脸孔。年轻人抱着吉他叮叮咚咚地唱起来。他唱的是一首英文歌，眯着眼睛，表情丰富，他唱得专心极了，末了弄得自己如醉如痴的。

“Thank you ，Thank you ，once more？OK，OK！”年轻人说。

赖索再也坐不下去了。这些人，这些时髦、优雅、有钱、无事可做的家伙。赖索被充塞耳际的笑语、歌声、装模作样的手势，逼得站了起来，匆匆付了帐。他推开餐厅的旋转门，走进黄昏中笔直宽畅的仁爱路，重新感受到夕阳余晖所散布的那种神秘生命力。

这种力量使他坐在人行道的长椅上，面对巍然耸立的电视台，发了一阵呆。

“我究竟想干些什么？”

在这一刻，赖索禁不住有些后悔起来，也许不该老远跑这一趟的。他太太现在一定收拾好餐桌，乖乖地坐在电视机前，孩子们则围绕在一旁，正中央空着的沙发，那是赖索的座位，他是一家之主，三个孩子的父亲，他就坐在那里，两脚搁在茶几上，为银幕上的滑稽节目，发出低哑的笑声，太太跟着笑了，孩子们也笑了，这就是赖索的生活照，赖索家的晚间娱乐。

他实在不应该老远跑到这里来，他应该坐在电视机前，泡杯茶，拿着苏打饼干吃，然后伸一伸懒腰，走进卧室，脱下衣服，在黑暗中爬上床，在伤感、庆幸、或者无所谓中结束这一天。

九
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路两边的水银灯，像点燃一长串无声的鞭炮，整条街一下就明亮起来，赖索的眼光，随着一闪一闪的车灯，一直瞧到街的尽头。时间不多了！他必须赶紧思考。他收回视线，集中到对街灯火辉煌的电视大楼。那么，他究竟想到那里了──他的童年、青春期、婚姻，然后就是莫名其妙的中年。他这一生，说一句泄气话“交了白卷！”他丢了赖家的脸。赖允大哥现在有钱了。他照顾这个念了书的弟弟，替他成了亲，给他工厂股份。赖索爹过世的前一天，还哀伤地瞧着他们，说︰“阿允，要照顾你弟弟。”赖允大哥都五十几，大腹便便，笑起来，眼睛眯成一条线。这当儿，他泪流满面，鼻头都哭红了。

“爸，你会好起来的，”赖索握住他爹宽厚、满是斑点的手掌，指甲泛了灰色，“下个月我们陪你去东南亚逛一逛。”

“恐怕不行了，”赖索爹说，“阿索，你过来──”

他比较疼大儿子，赖索妈则喜欢这个斯文的小儿子。赖索从监狱里出来，畏畏缩缩地站在他父亲眼前，赖索爹流着泪瞧了他半晌，“啊！啊！”啊了半天，说不出话来。过了很久，他从房间里拿出一套旧灰呢西装（阿允结婚时，给他父亲做的），“穿上这个，”他说，“走，我们去见你大哥。”

“爸，”赖索踌躇着说，“我想先去看看妈的墓好不好？”

直到他在果酱厂上班的第一个礼拜日，他们才动身往木栅的市立公墓。整整八个人，四个大人、四个小孩，赖索一家三代全在这里了。赖允大哥忙得团团转，他负责张罗一切，他太太被四个小孩缠得分不开身，赖索爹狠狠瞧着车窗外，一语不发，赖索则频频搓着双手，他快哭出来了。两部车子一前一后，孩子们从车窗伸出手来，朝另一辆车子“阿公！阿公！”乱叫。

一个钟头后，他们站在坟场的顶端，俯视着一个冷冷清清、野草蔓生的坟墓。

“几年后，这里要挤不下了。”赖索爹说，他料错了，七年后，他就葬在底下一点的地方，没有路通到那里，因此赖索家人不得不踏着一个一个坟头，跳到赖索爹坟上。

“阿索，”赖索爹回过头，“你妈死前还念着你。”

赖索对自己说，可不能再哭了。刚才，孩子们还没跟上来，赖索就已经哀号起来，赖允大哥抱着最小的儿子，尚未喘过一口气，立刻跟着大哭出声。

坟场工人见到这种情景，摇了摇头说，“我们烧些纸钱好了。”这才止住赖索家的哭声。

“这些字怎么褪了色？”赖索摸着墓碑。

河南燕山徐氏──

“找人来漆一下，坟上再种些花，爸你说怎么样？”赖允大哥这时候说。

“那不行，”坟场工人说，“不仅破坏风水，羊还会把它吃掉。”

附近人家的羊群满山遍野乱跑，羊踩过赖索爹妈坟头，在上面拉屎拉尿。

“这怎么行。”赖索从长椅上愤愤然站了起来。

上帝是牧羊人，基督教都这么说。远处一座教堂，屋顶上的霓虹十字架，耀眼刺目，赖索走进地下道，再出来时，就看不到那个教堂了。

十

赖索在访问前半个钟头抵达电视台。

他在门口守卫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，昂首阔步而入。守卫瞪着他矮小、生动、黑色的背影，想着这个家伙到底在那里见过。赖索就这样冒冒失失地闯入这栋迷宫似的建筑。这是个现代科技融合了梦幻、现实、艺术、美、虚伪、夸大的综合体。他从一个摄影棚到另一个摄影棚，从一个时代，进入另一个时代。赖索在明朝停留了五分钟，在清朝张望了一下，在八点前一刻，走进了自己的节目。

身着浅蓝色西装，裁剪合身，泰绸衬衫领子翻在外面的韩先生从化妆室走出来。他的步伐稳健、容光焕发、精神抖擞、就像要步上演讲台一般。

“韩先生，您请坐在中央。”导播满怀敬意地说，“张记者、陈记者、杨先生你们坐这个位置。”

“现在就要开始了吗？”韩先生的声音出奇的冷静。

“大家准备！”导播说了一声。

赖索站在控制室的玻璃窗外，在另一边成排的电视机，出现了同一的画面，控制员戴上耳机，把手上的香烟按熄，节目就要开始了，人人摒息以待。赖索看得入了神，他看到一些人跑来跑去，移动的水银灯架、布景、麦克风的试音声，导播夸张的手势。

“开始！”导播说。

“首先，我代表自由祖国一千七百万的同胞，欢迎韩先生您重归祖国的怀抱，参加反共阵营。”侨委会的杨先生说。

“谢谢你，”韩先生面对摄影机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，“我衷心感激政府宽大为怀的德意，我在日本几十年，无时无刻不在悔恨之中，我对不起我的祖先，对不起全国同胞，”说到这里，他握拳头捶了桌子一下，“共产党害了我！”

三十年前，他也这样捶着桌子，坐在最后一排，负责闭门的赖索被这一阵响声震得清醒过来。

“国民党凭什么？各位说说看。”韩先生越说越是激动，两个拳头在空中交叉飞舞，面对台湾民主进步同盟会的卅五个会员，慷慨激昂，声嘶力竭，怵目惊心的赖索真是心仪不已。韩先生在前一阵子还亲切地问起他的家庭，他的亲戚朋友，和他们的观感。赖索不好意思地问说，他们不知道呢，他们不认识字。那么他自己呢？赖索喜欢这个工作吗？谈不上喜不喜欢，韩先生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。这样很好，你有什么问题吗？没有，很好，很好。说到这里韩先生回过头去问蔡先生，“成绩怎么样？”蔡先生低声说（赖索听到了），“那里找出来这个笨蛋，居然跑到市场去散发传单，正好给他们拿来包鱼包肉。”“老天！”韩先生拍着额头说，“用人之际，用人之际。”

“──那么，韩先生，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您一踏上祖国的观感？”

那个摄影师将镜头交给一旁的助手，推开门，走到赖索身边，从口袋掏出烟来。他喜欢“访问”这一类的节目。这种节目你不用推着摄影机跑来跑去，他不喜欢歌唱节目，还有对着镜头穷扭屁股的歌星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这个节目不准参观。”看都不看赖索一眼。

“门没有关，我就进来了。”

“安全人员都睡觉去了，”摄影师说，“你该去二号影棚，那里很热闹，这个节目没什么看头。”

赖索不再回答，他来这里不是回答别人的问题的。

“祖国进步的情形，简直令人难以置信，”韩先生说，“我一下飞机就被吓了一跳。我对自己说，这是个现代化的都市吗！在日本我看过电视报导台湾的繁荣，我总不太相信──。”

赖索耐心听着。摄影师现在抽完了烟，说了声，“老天！”走向他的助手。

“您去过大陆，您对那边的观感如何？”

“我在那边认识几个人，我就是受了他们的骗，孙其敏、张万生这几个人，当年来台湾搞统战的，现在不是死了就还在劳改营里。唉！大陆的当权者翻脸不认人，从不讲什么道义，我们政府就不一样了，虽然我犯了大错，”他顿了一下，继续说，“一时糊涂──。”

赖索见过他说的孙其敏、张万生，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他们都讲得一口漂亮的闽南语。在杂志社会议室里，韩先生要大家起立鼓掌欢迎他们。孙一上台，就像日本人那样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，说︰“各位父老兄弟们”他讲得精彩极了，他受过这一类的专门训练。韩先生原本兴致勃勃的，后来越听越不是味道。年轻的赖索注意到他三番两次想站起来，结果总是摇摇头坐了下来。孙这时说到──像我们对待藏人、蒙人、苗人，我们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。说老实话，我们那有这么大的人力去管理这么大的地方，何况远在一角的台湾。今天我们只想帮助本省同胞建立一个民主、进步、平等，没有人吃人的社会──那么大陆上几千万被斗争的人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这个千篇一律的谎言，赖索在三号摄影棚的角落里，拆穿共产党的把戏，他可得意极了。

我们共产党最爱好和平了──停了一下，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韩先生利用这个机会跳上台去，说，请大家鼓掌，谢谢孙先生的指导。

“您能不能告诉我们，您怎么发现共产党的阴谋？”

“我老早就感觉到了，他们想利用我达到‘解放’台湾的目的──。”

年轻的韩先生告诉他们，台湾解放了以后，每一个人都会受到重用。那么赖索呢？也许一个县长吧，那一个县呢？随便那一个县都可以。北部当然最好，他回家乡时，每一个人都会喊着︰啊！赖索县长，县长大老爷，啊！啊！啊！

“很多来日本的本省同胞，被安排来见我，我就跟他们说，台湾独立的重要性。”

“他们的反应呢？”

“刚开始还有些反应！最近这几年，就没几个感兴趣了。这个时候，我就问自己──。”

这时候，赖索想起杜胖子来。杜不屑地说︰“我们有马克斯主义，国民党有三民主义，你们呢？你们什么都没有！”

“我们有韩先生。”

“那一个韩先生，谁知道，谁认得他？”

赖索忙得不亦乐乎，他忙着跟一大堆人谈话，有的是老朋友，有的是不相干的人。即使如此，他还得抽出空来，听韩先生的演讲。情形跟卅年前完全不一样了。现在赖索用七十年代的头脑，来评论四十年代发生的事，他占了绝大的优势，他占尽了便宜。记者应该把镜头对准他，这些年轻的记者，他出风头的时候，他们都还没出世呢。他们见过日本人？见过共产党？没有。挨过美机轰炸？坐过牢？没有。哦，老天！你究竟想怎么样？也许镜头对准你，你一个屁都放不出来。赖索一面听着，一面动脑筋。

“我再代表全国同胞说一句话，”杨先生说︰“我们真诚欢迎您归来。”

“最后，我们希望韩先生您能向全世界受共产党欺骗的人说一句话。”

“好──。”

这个节目眼看就要结束，导播做了个手势，一个工作人员，蹲下来摸着地上的电线。站在控制室的赖索开始移动脚步，打算节目一完毕，立刻挤到韩先生面前。

“原来你在这里。”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挡住他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赖索不高兴地说。

“我是警卫人员。”这个人说，“你既没有来宾证，又是一个人，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
节目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，赖索还站在门口的台阶，不管怎么说，他要等一个人。

自动门一下子打开，一群人无视于赖索的眼光，匆匆走下台阶。

“韩志远先生！”赖索拦了上去。

“有什么事吗？”

“我是赖索。”

“赖索？”

“泛亚杂志社的──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那个卖水果的──”

“我不认识你！”

一个西装笔挺的家伙，拍拍赖索的肩膀，解了韩先生的围。然后所有人坐进了两部黑色轿车，一溜烟地驶上泛着银光的街道。

电现台巨大的阴影，仿佛一个无穷无尽的恶梦，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另一边，整个世界忽然祇剩下他一个人。

“我是赖索，我是赖索，”他结结巴巴地说，“我只想说，说，好，好久不见了。”

十一

他回家时，已近午夜。他轻轻开了门，扭开电灯，把从台北带回来的一些东西，放在沙发上，他太太的睡衣，孩子们的图画书，一盒巧克力糖。

这当儿，墙上的荷兰钟当当地敲了几下，长针和短针重叠在一起，这是一个结束、一个开始、一个起点和一个终点。

赖索停止了一切动作，慢慢地抬起头来。

──原载一九七九年十月二─三日《中国时报》人间副刊